八大山人的藝術,強烈的孤獨味
2023-02-13 00:00

八大山人的藝術,有強烈的孤獨感。
在中國繪畫史上,倪雲林、石濤、八大山人可謂三位具有獨創意義的大家,他們的共同特點,都是以精純的技法為基礎,以哲學的智慧來作畫,以視覺語言表現對人生、歷史乃至宇宙的思考。
但每個人的風味又有不同,雲林的藝術妙在冷,石濤的藝術妙在狂,八大的藝術則妙在孤。

八大繪畫中有壹種孤危的意識、孤獨的精神、孤往的情懷。
八大將“孤”由個人的生命體驗上升到對人的類存在物命運的思考。
他的孤獨體現的是獨立不羈的透脫情懷,獨立不傾的生命尊嚴,獨與宇宙相往來的超越精神。
八大藝術中體現的孤獨精神,是中國傳統藝術最爲閃光的部分之一。

八大藝術這種孤獨感與禪宗有關。
八大自成年之後便遁跡佛門,依佛門達三十多年。晚年他離開佛門,但心念仍在佛中,佛教思想仍是其思想主流。
作爲一位曹洞宗的信仰者,八大藝術的孤獨精神打下了深深的禪家的烙印。禪給了八大山人獨特的智慧,他畢生用藝術的語言來表現它。
畫家要告訴你,這是多麼孤獨的世界:空空如也,孤獨無依;色正空茫,幽絕冷逸。

鳥
八大關注的不是一只小鳥的命運,而是人的命運。
曹丕詩雲:人生居天壤間,忽若飛鳥棲枯枝。
從無限的時空來說,人就是一只孤獨的鳥兒,一個短暫棲息、瞬間消逝的鳥兒,人的生命過程乃是孤獨者的短暫棲居。
八大通過他的鳥,展現對人孤獨命運的思考。

八大不畫鳥覓食的專注,卻畫獨鳥的怡然。
在這風平浪靜的角落,在這墨荷隱約的畫面中,沒有聲張,沒有喧囂,沒有爲欲望的尋覓,只有安寧與寂寞。
八大有《題孤鳥》詩寫道:
綠陰重重鳥問關,野鳥花香窗雨殘。
天譴浮雲都散盡,教人一路看青山。
孤獨非但沒有給他帶來精神的壓抑,反而使他感到閒適和從容。
雖然畫面是孤獨的鳥,枯朽的木,但山人卻聽到間關鶯語花底發,體會到盎然春意寂裏來,疏疏的小雨蕩漾着香意,淡淡的微雲飄着清新。
寂寞的畫面,枯朽的外表,孤獨的形象,沒有一絲哀痛和可憐,卻充滿生命的怡然。

八大晚年在品味孤獨中,透露出他對人生命價值的認識,即:只有孤獨的,才是真實的。
表達的是對禪門“孤獨乃真實相”觀點的依歸。
孤獨是一條通往自由的路。在八大山人看來,歸於“自性”、歸於自由,才是真實的展示,才是生命意義的實現。
禪家說:千人萬人中,不向一人,不背一人。
獨立不是對羣體的逃離,而是心靈中的無所依傍,禪宗將出家人稱爲“無依道人”,強調不沾一絲,透脫自在,如“透網之鱗”――
人在世界中,如一條被網住的魚,有重重束縛,沒有獨立,禪指出一條從網中滑出的路。

八大山人冷眼看世界,獨立不羈,磊磊然不與世俗同列,而且天姿高朗,脫然世表,他的畫也時有目空宇宙之志,充溢着強烈的超越意識。
但是,我們也必須看到,八大藝術中的孤獨,不是用來證明自己鶴立雞羣、高於羣類的獨大情懷。
歷史上對他名號“八大山人”是“四方四隅,唯我獨大”的解釋,就屬於這類誤解,而至今學界也不乏以“孤傲”來解八大者。
其實,八大藝術中的孤獨不是自大,八大不是以孤獨中表達傲慢,而是要在孤獨中回歸諸法平等的境界。
八大所崇尚的孤獨,是一種撕去一切附着的孤獨,是還歸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的生命清明的孤獨。
